| 说起我和瞿叔的真正交往,我依稀记得是在小学最后那一年的暑假。 有一天清晨母亲让我去镇东头三婶家借个淘绿豆的筛子,我便沿河边的石板路一路 蹦跳向我三婶家而去。当快要接近三婶家后院时,就听到一阵青脆的蟋蟀鸣叫声传 入耳中。我轻步蹑足循声而去,最后发现那只鸣叫的昆虫藏身在三婶家鸡舍的垫基 石下。那鸡舍从上到下由石头砖块垒成,顶部覆以毛毡类防雨席棚。因是白天清晨, 鸡群已放出到场院田间。我一看是个机会,便一不做二不休,从顶部向下一块块地 把垒鸡窝的石块搬掉,三下五除二便拆了那鸡窝,翻开最后一块垫基石,捉到了那 只蟋蟀。为此事,我三婶一状告到了我老娘那里,苦得我被禁闭了整一天。 按理说,我们那里镇前镇后都有蟋蟀可抓,为什么我会阴差阳错单单费大功夫抓那 鸡舍石板下的一只蟋蟀,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当时心中就有那么一股子冲动,后 来想起来,或许是那蟋蟀的叫声与众不同而吸引了我也未可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那尾鸡窝蟋蟀便很快证明了镇上其他孩子们的蟋蟀都不是 它的对手。一般的蟋蟀和它相斗,只两三个回合便败下阵去。我这蟋蟀还能连续作 战,一口气斗赢三到四个对手之后,才振翅高歌。也就二三个星期之后,我抓到一 只好蟋蟀的消息在镇上的孩子们中间当然是不径而走,于是很快小青便找到了我和 我的表哥。 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是小青一人来的,提出要看一眼那只昆虫。小青看过后并没 说什么,只临走时说一两天后还要来再看。等小青走后,我也曾悄悄打开我的蟋蟀 罐,也没看出我那鸡窝蟋蟀倒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只是有一样:我那只蟋蟀通 体透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而在阳光的折射下,它背部的翅膀上会隐隐的泛出一道金 黄色彩。 两天之后,小青和瞿叔如约而至。和他们一同来的还有一位老者,年约六旬开外, 虽说不上童颜鹤发,但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听小青和瞿叔管他叫徐先生。我和表 哥心知肚明这三位到来的目的,毋须多言便把我那只鸡窝蟋蟀捧到了瞿叔的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瞿叔仔细观察蟋蟀的全过程。除了用放大镜看头部之外,还端着 蟋蟀罐在阳光下看它的全身和腹部,最后是用逗蟀草拨开蟋蟀的门牙看颜色。瞿叔 边看还边和身旁的徐先生低声交谈。 瞿叔说:“我看像是一只‘青紫’”。徐先生说:“不,应该是‘正紫’,当然还 要由叫声验证一下”。他们的对话,我和表哥听得都是云山雾罩,不怎么明白。但 听徐先生说到要听它的鸣叫声,我表哥赶紧说:“它不爱叫的,每次总要斗赢了几 个对手才肯叫的”。 瞿叔这时回过身来,对我们笑一笑说:“小兄弟,这只蟋蟀我 要定了。至于交换的条件嘛,只要我力所能及的,随你们定。如果你们一定不愿意 交换,那我能不能借它一用?” 听瞿叔这么一说,表哥就问我的意思,因为这蟋蟀原本就是我抓到的。我便说: “既然瞿叔想要,就拿去吧”。瞿叔听我如此说,大喜。立即从小青随身带的提包 里拿出一套三个雕花柚彩的蟋蟀罐,这三个罐子可依次套放在一起,每个里边还附 着蓝瓷水盆,一看就是精工细作的好东西。瞿叔随手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个牛皮信 封递到我手上。我和表哥打开一看,吃了一惊:里面是五十元人民币。在当时,尤 其对我们孩子来说,这已是个不小的数目。瞿叔和徐先生似乎很懂我们当时的心态, 便步出屋外观景闲话,给我们留下一点时间作定夺。 在屋里我和表哥简短商讨,都觉得东西可收下,但钱不能要。这也算是当时我们这 些孩子从家教或是从学校里的老师教育那里,所得到的基本的道德常识。简短商讨 后,我和表哥便步出屋外对瞿叔说:“蟋蟀你拿走,蟋蟀罐我们要,钱不要。但我 们还有两个条件。” 瞿叔赶紧回说:“请说,请说。” “1。我们今后还想看看这 只蟋蟀。2。我们想看你们斗蟀。” 对我们的第一个条件,瞿叔很快便答应了,对 第二个条件,瞿叔和徐先生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也答应了。但告知我们:现在还 不是他们斗蟀的时间。他们每年第一次的斗蟀时间是农历八月中秋左右桂子飘香的 时节。到时候,他会叫小青来接我们,但人数只能限定我和我的表哥。 瞿叔他们临走时,我听到徐先生对瞿叔说:“今年的收成很好啊!” 我是直到后来 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到了九月初的一个星期天,那时离农历八月中秋大约还有半个多月,小青找到了我 和表哥,说是瞿叔想邀我们去他家里玩,一来认认地方,二来让我们看看被瞿叔收 走的那尾鸡窝蟋蟀。我和表哥便欣然随小青前往。 瞿叔和小青并不住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而是在离我们那个小镇数十公里外的城里。 做公交车约需半小时才能到。一路上,小青知道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为满足我们 的好奇心,小青是有问必答。从交谈中,我们了解到瞿叔在城里一所大学里工作, 是管理后勤部门的。小青是瞿叔的远亲,在城里一所染印厂工作。小青小时候和我 们一样,也喜欢玩蟋蟀,而跟随瞿叔正式入行玩这个,已有五个年头。说起瞿叔, 据小青说瞿叔和徐先生等都是蟋蟀世家,在这一行里已是世上几代承传下来了。 瞿叔家位于城北郊,是一座老式的南方宅院。宅前一弯小溪,在岸柳中蜿蜒曲折, 隐形潜踪而去。周围的环境和城里车水马龙般的喧嚣相比,显得幽静而恬谧。等我 们到时,瞿叔已在门前迎接我们。进了门后是个庭院,过了庭院便上台阶进入一门 廊曲道,曲道连着正厅,两边是厢房耳房等,共前后两进。瞿叔边走边说,他们家 本来在城里还有一处住房,都是祖上的产业,文革时被查抄充公,前一年落实政策 归还了这一处。等我们被直接迎进客厅落座之后,由小青招待茶水。这时我就听到 了罐中蟋蟀的叫声。 瞿叔发现我的眼神在追寻蟋蟀声的来源,便起身领我们进入与客厅相连的一间耳房。 打开房门后我们看到面前三排木架以及地上排满了蟋蟀罐,总数不下七八十个。据 瞿叔介绍,这里面有一些是明代流传下来的澄泥陶罐,透气性特好,但价格不菲。 瞿叔按罐上编号找出了我们的鸡窝蟋蟀,轻轻打开罐盖,让我们观看。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我那尾蟋蟀在瞿叔不到一月的精心调喂下,几乎都让我认不出 来了。原来通体的淡蓝已转成紫光悠悠,但颈项上却长出一层密密的蓝色绒毛。我 问瞿叔: “八月中秋时,你准备拿它去斗嘛?” “小兄弟,你的这尾蟋蟀属于上品紫类,但它的成熟期较晚,最好的斗期是在阳历 十月下旬左右。我早早收来,一是怕你们整天玩斗它,搞伤了,二是在此期间我还 要对它细心保养调喂。这类好品种,要上百只蟋蟀中方可觅得一只,我也是两三年 中才能得一尾。” 听瞿叔谈起蟋蟀的品类,一下子便勾起了我心中久久的疑问和好奇。便再问:“怎 样能判别蟋蟀的好坏?” 瞿叔看我问到了点子上,倒也不立即回答,只微微一笑, 把我们领到了他的书房里。瞿叔书房里琳琅满目,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书房里 另有一间壁橱。拉开壁橱门,里面全是线装古书。听瞿叔介绍,他家祖上是做印染 业的,到了他祖父一辈,便爱上了玩蟋蟀这一行。也许是所有富家豪门子弟的通病, 除了本业外,棋琴书画,花鸟鱼虫,都免不了要染指,但一入蟋蟀行,便再也放不 下,离不去了。到解放前夕,瞿家依然家资丰厚,于江南好几个城镇都有他瞿家的 商号或工厂。解放后,一路公私合营,国有化,直到文革抄家,家产没了,但唯有 那一箱祖传的蟋蟀书籍,因早早便转移至乡下亲戚家,幸免于难。 表哥指着那些线装古籍问瞿叔:“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蟋蟀谱嘛?” 瞿叔笑一笑,答道:“其实没有一本书能称为完整的蟋蟀谱,盖因这一行里学问太 大。我们的老祖宗从宋朝开始就有玩蟋蟀的记载,一直传承到今天,可是就拿我们 瞿家几十年的玩蟀经验来说,有一些古书上就没有记载。” 瞿叔说完,顺手从线装 书层下方抽出一套两本书来,交到我们手上,“这是我瞿家自印的蟋蟀入门,你们 拿去看吧。古书上的东西你们现在还不能理解。小青当年跟我学时,也是从这两本 书开始的,看完后还我,不可外传。” 那天我和表哥在瞿叔家玩得很开心,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要读那两本蟋蟀入门,已 无其他玩的心思了。后来小青在送我们回家的路上告诉我们:瞿叔送的这套蟋蟀入 门也算答谢我们馈送的那一尾好蟋蟀并再次和我们约定了中秋节看斗蟀的时间。临 分手时小青着重转达了瞿叔的嘱咐:到时只看不发问,有问题事后可问小青。 从瞿叔家回来的那几天里,我被好奇心的驱使便一头扎进了那两本蟋蟀入门。这两 本书上册讲蟋蟀辨认,下册讲蟋蟀喂养。一律用宋体小楷书写,文字隽美,语言流 畅,但没有作者,只在扉页上记着一行小字:瞿族家藏。 正是这两本书的指引,一下子把我带进了一个我以前从未认知的蟋蟀大千世界。现 在我凭着记忆,把我还能想起来的描述如下,以飨可能有兴趣的读着,不感兴趣的 读者就跳过这一节吧。 好品种的蟋蟀主要分三大类:黄,青,紫。每一大类里又作如下细分: 【黄】正黄,青黄,紫黄,油黄,枯黄 【青】正青,黄青,紫青,油青,枯青 【紫】正紫,黄紫,青紫,油紫,枯紫 上面这些名品的类与类之间并无好坏优劣之分,只有成熟可斗期之别。通常黄类蟋 蟀成熟期较早,约在阳历八,九月之间,青类适中,约九,十月间,紫类最晚,约 十,十一月间。 除了上面这正宗分类,还有许多不属正宗类的而按体形颜色分类出的名品,主要有: 蟹壳青,三段锦,大腰鼓,鸡蟀,包衣,脆须,等等 (我后面还会讲到,此处略过 )。 [蟋蟀文化] 斗蟋缘【一】 [蟋蟀文化斗蟋缘【三】 [蟋蟀文化] 斗蟋缘【四】 |